唐朝最慘烈一戰:吃人的主將,死后被封神

全组的希望 2022/08/23 檢舉 我要評論

與惡龍纏斗過久,自身亦成為惡龍;凝視深淵過久,深淵將回以凝視。

今天要講述一段慘烈的歷史。

乍看是大忠大義,細看卻是人類社會的 終極困境

公元756年,大唐的日子不太好過。

喜氣洋洋的正月初一,之前以「奉旨討逆」之名起兵的 安祿山,在洛陽稱「大燕皇帝」,以特別的方式為大唐新年獻禮。

七天后,河北重鎮常山陷落。一代名臣顏杲[gǎo]卿被俘。在洛陽面見安祿山時,顏杲卿大罵不止,以致被安祿山鉤斷舌頭,肢解而死。

六月,哥舒翰于靈寶大敗。幾日后潼關失守,唐玄宗奔蜀,在馬嵬驛遭遇兵變,眼見愛妃「宛轉蛾眉馬前死」。長安也隨即落入叛軍之手。

一年后的春天,被叛軍俘虜的大詩人杜甫見到長安城的蕭條景象,寫下了「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」的名句,可以說把大唐的慘狀描繪得很到位了。

而安祿山那邊,則隨著潼關易手,造反大業步步推進。

早在稱帝之時,安祿山便派出兩路大軍,西攻潼關,東取睢[suī]陽。潼關一路直取大唐中樞,而睢陽一路則把控漕運,窺伺江淮。

如今,潼關、長安一路已實現目標,玄宗、太子皆遠遁;若東邊再把江淮收入囊中,掐斷大唐的財源,安胖子一統江山就指日可待。

當時的江淮久未生戰,將卒不堪一擊,眼下叛軍又所向披靡。看起來,打下睢陽對安祿山來說,應該不費吹灰之力。

然而,就在叛軍高奏凱歌,宋、曹郡縣望風而降的時候,一個書生橫空出世。

安祿山稱帝后計劃:西攻潼關,東攻睢陽(紅圈處)。

當時戰亂四起,蒼天變色,許多有識之士紛紛感慨世事變遷,為了表達自己的憂國憂民之情,憤而……寫詩!

這個書生,雖然也學富五車,還是個「有文憑」的進士,卻扔了筆,拿起了刀。

張巡,出生于唐中宗景龍二年(708年)。史載,其人「讀書不過三復,終身不忘,為文章不立稿」,又「氣志高邁,略細節,所交必大人長者,不與庸俗合」。

簡單說,張巡這人有能力,志氣高,不拘小節,喜歡跟長者相交,不愿與庸俗之人為伍。

33歲時,張巡中進士,后以太子通事舍人之職出任清河(今河北省清河縣)縣令。

治理清河時,史載張巡「有能名,重義尚氣節,人以危窘告者,必傾財以恤之」。不僅為政有口碑,看重道義和氣節,對困難群眾也非常慷慨,傾財相助,毫不慳吝。

張巡為人正直。當時楊國忠專權朝政,炙手可熱。有人勸張巡去拜見他,說不定能飛黃騰達。

張巡卻說:「是方為國怪祥,朝宦不可為也。」

為求仕途順暢去拜見權臣?在張巡看來,這是國家的怪事,是不可為的。

張巡(708-757)。

公元755年,安史之亂爆發。此時48歲的張巡正在譙郡真源(今河南省鹿邑縣)縣令任上。次年伊始,安祿山在洛陽稱帝,不久后,東侵的叛軍就攻陷宋、曹等州,兵鋒直逼譙郡。

譙郡太守表示投降,并逼張巡為長史,讓他去迎接叛軍。

張巡卻趁此機會「率吏哭玄元皇帝祠,遂起兵討賊」:拉著千把人的隊伍,沖著數倍于己的叛軍「平叛」去了。

當隊伍西進走到雍丘(今河南省杞縣)時,張巡遇到另一支義軍賈賁部。二人于是合兵,加起來兩千人。

然而,此時的雍丘縣令令[líng]狐潮已然「舉縣附賊」。

于是張巡、賈賁二人奪雍丘,殺盡令狐潮的妻子兒女。令狐潮怒,引叛軍萬余人來攻雍丘。賈賁出戰身死,眾人遂推張巡為首,繼續與令狐潮作戰。

兩千多人對一萬多人,結果張巡打贏了!

這麼夸張的兵力比都能打贏?別急,這只是個開始。

敗走的令狐潮自然不會甘心。

756年,三月,令狐潮引叛軍四萬余人重返雍丘城下,城內人心惶惶。

張巡對諸將說道:「賊知城中虛實,有輕我心。今出不意,可驚而潰也,乘之,勢必折。」

我們就這點兒人,敵方知道我們的虛實,輕視我們。如果出其不意偷襲,必能折其銳氣。

于是,張巡率軍出擊。叛軍本以為城里的人會龜縮防守,遇到突襲,果然陣腳大亂,不得不后撤。

第二天,叛軍圍城發起進攻。張巡在城頭立木柵欄,又用蒿草束灌上油脂點燃,叛軍不敢登城。

就這樣打了一個半月,張巡一邊防守,一邊伺機出擊。史載,「大小數百戰,士帶甲食,裹瘡斗,(令狐)潮遂敗走,追之,幾獲」。不僅打贏了,還差點抓住令狐潮。

不久,「(令狐)潮怒,復率眾來」。

這次,令狐潮長了記性,知道張巡雖然兵少,卻不是好啃的骨頭。于是改變策略,以圍為主,以攻為輔。

困圍日久,城中物資漸漸不支怎麼辦?史書說,張巡「器械、甲仗皆取之于敵,未嘗自修」。

城里糧食不夠了,就出奇兵去搶令狐潮的糧船。能帶走的帶走,帶不走的燒掉。

箭不夠了,就扎了千余稻草人,套上黑衣服,晚上的時候用繩子吊在城頭。令狐潮下令射箭,射了老半天才知道那是稻草人。

張巡把稻草人拉上來,「得箭數十萬」。

數百年后的小說家,把這個故事改編進了 《三國演義》,成了諸葛亮的神作。

《三國演義》中,草船借箭故事的原型是張巡草人借箭+孫權乘船遇箭。

光是草人借箭還不夠,張巡又一次把人用繩子吊著放出城。只不過,這次放出去的是真人。

圍城的叛軍笑了,當我們傻啊,又來騙我們,所以根本沒有防備。

張巡的士兵偷襲成功,砍得叛軍一愣一愣的,「追奔十余里」。

城里柴火用光了,張巡心里一合計,嗯,這事兒還得拜托令狐潮。于是就給令狐潮捎信說,我想領軍棄城,請你們往后退個幾十里,好讓我的人撤走。

令狐潮心想,反正也攻不下,你不守了那就放你一馬,雙方各得所需。

令狐潮遂撤圍,后撤了三十里。

張巡見令狐潮上當,便令軍士四出「撤屋發木而還為備」,趁機拆了城外的房子,補充柴火。

令狐潮一看被耍了,回軍復圍雍丘。

張巡卻又心生一計,不緊不慢地對令狐潮說:「君須此城,歸馬三十匹,我得馬且出奔,請君取城以藉口。」

送我三十匹馬,我跑了,城歸你。

傻憨憨的令狐潮便送了三十匹馬進城。張巡得馬,悉數分配給驍將,并約:「賊至,人取一將。」

次日,令狐潮見又被騙了,于城下向張巡問罪。

張巡答道:「吾欲去,將士不從,奈何?」

令狐潮炸了,想干仗,結果沒等陣列好,城中「三十騎突出,禽(擒)將十四,斬百余級,收器械牛馬」。

此后大半年的時間,令狐潮等叛軍將領又數次領兵來攻,但均被張巡打敗了,所謂「圍凡四月,賊常數萬,而(張)巡眾才千余,每戰輒克」。

就這樣,雍丘之戰從正月一直打到臘月,張巡以區區數千兵馬,守了雍丘一年。

雖然張巡在雍丘守得不亦樂乎,但其周邊唐軍的戰況卻不容樂觀。隨著戰局的變化,張巡決定放棄雍丘,退入睢陽(今屬河南商丘),與睢陽太守許遠合兵,共拒叛軍。

雍丘一戰,讓張巡成了名,而 睢陽一戰,卻讓他成了「神」。

757年,正月初五,剛當了一年皇帝的安祿山,被其子安慶緒派人刺殺。

由于安慶緒在軍內的威望遠不及安祿山,當他殺父上位后,便急于在戰場上取勝樹立威名,正如代父自立的唐肅宗執意收復兩京以鞏固自己的合法性一樣。

柿子自然是挑軟的捏。軍力疲弱的江淮,成了安慶緒的目標。客觀上,打下睢陽,進圖江淮、江東,鞏固根基,也是當時安慶緒必須采取的戰略。

安慶緒派手下尹子琦率領突厥人等組成的勁兵,與楊朝宗會合,凡十余萬,浩浩蕩蕩進攻睢陽。相比之下,張巡、許遠手下,加起來不過六千兵。

睢陽大戰就此拉開帷幕。

《血戰睢陽》 連環畫,很多人小時候應該看過。

史載,兩軍接戰,「(張)巡勵士固守,日中二十戰,氣不衰」。憑著這麼點兒家底連戰數日,叛軍始終無法攻下睢陽。

而且,與鎮守雍丘時一樣,雖然兵不多,但張巡不僅能守,更是趁著叛軍不備,搞搞突襲,賺賺外快。

擒賊先擒王。張巡想在陣前射殺敵首尹子琦,但卻不知城下哪一個才是尹子琦,于是心生一計:他削了一根竹箭用弓射下去。撿到箭的人大喜過望,以為城中箭矢已盡,于是前去報告尹子琦。張巡在城上看見了也大喜,當即便令將挽弓射之,一箭射中尹子琦左眼,叛軍暫退。

757年,七月,尹子琦為報損目之仇,再次帶兵前來圍攻睢陽。

由于夏麥被叛軍搶收,存糧又在戰前被上級調走了一半,以致睢陽城的糧食供應出了問題。城中士兵每天只能吃一勺米。吃不飽就只能拿木皮、紙張煮了吃。

叛軍得知城內缺糧、士卒大饑后,架云梯,以鉤車、木馬攻城。但就是這樣,也還是攻不下。

尹子琦沒辦法,「不復攻,穿壕立柵以守」。打不過你,那就困死你吧。

圍城的日子一天天過去。張巡的士兵有的漸漸餓死,而活著的人「皆痍傷氣乏」。

有人提出突圍東奔。但張巡、許遠商議認為,睢陽是江、淮保障,如果放棄了睢陽,叛軍乘勝進軍,則「江淮必亡」。而且,現在「帥饑眾行,必不達」,就算突圍,也不見得有活路。

不得已,張巡做出了一個驚天的舉動。

史載,張巡將自己的愛妾帶出來,對將士們說:「諸君經年乏食,而忠義不少衰,吾恨不割肌以啖眾,寧惜一妾而坐視士饑?」

殺了自己的妾,來充 軍糧!「將士皆泣下,不忍食,(張)巡強令食之。」

跟著,許遠也殺死自己的童仆供士卒充饑。

整個睢陽城,為了應對叛軍的圍困,「羅雀掘鼠,煮鎧弩以食」,「初殺馬食,既盡,而及婦人老弱凡食三萬口」。

到了十月,叛軍再次攻城。此時的睢陽城,內已無兵可戰,外也無兵來援。城遂破,史載「遺民止四百而已」。

古代戰爭,打下城池后屠城的并不少見,但像睢陽之戰這樣,為了守城以城內居民為軍糧的,十分罕見。

戰況之慘,可見一斑。

城陷,張巡、許遠等人皆被俘虜。

尹子琦見到張巡,說道:「聞公督戰,大呼輒眥裂血面,嚼齒皆碎,何至是?」

張巡回答說:「吾欲氣吞逆賊,顧力屈耳。」

尹子琦聽了大怒,以刀撬開張巡的嘴,發現里面牙齒果真僅存三四。

此時的張巡依然對尹子琦罵不絕口。

尹子琦心里也是佩服,想放了張巡。而左右人卻紛紛勸道:「彼守義者,烏肯為我用?且得眾心,不可留。」

于是,尹子琦再次逼張巡投降,張巡不屈,終于被殺。與他一同赴死的,還有許遠等三十六人,他們都不屈而死。

同樣以睢陽之戰為題材的連環畫。

安史叛軍終于攻下睢陽了。

然而,從756年正月,安祿山洛陽稱帝,雍丘戰事爆發算起,到757年十月,睢陽城陷,近兩年的時間過去了。此時攻下睢陽,對叛軍來說,已經沒有什麼意義。

張巡死后第三天,唐軍援兵趕到,十日后,尹子琦軍敗撤還。叛軍十個月間的辛勞,瞬間付諸東流。而洛陽也在當月被唐軍攻下,至此,兩京收復。

張巡的苦守,不僅保全了江淮,使「唐全得江淮財用,以濟中興」,又牽制了叛軍大量的兵力。

相反,若雍丘、睢陽棄守或者過早地丟失,則「賊因江淮之資,兵彌廣,財彌績,根結磐據,西向以拒王師,雖終于殲夷,而曠日持久」,大唐的麻煩可就更大了,那時,江淮的百姓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被屠殺。

因此,傳統史書認為,雖然睢陽之戰唐軍終遭敗北,但于全局卻為大唐爭取了時間,為江淮百姓免遭大屠殺爭取了時間。此后若非唐肅宗送大禮,史思明復叛,安史之亂就該改名「安祿山之亂」,早就結束了。

而對于張巡,即使其以人為糧之舉陷入爭議,但后世對他也不吝溢美之辭。唐人如韓愈、李翰等人稱:「(張)巡蔽遮江淮,沮賊勢,天下不亡,其功也。」

五百年后,文天祥在《正氣歌》里寫了這樣的一句:「為張睢陽齒,為顏常山舌。」將張巡視為榜樣,激勵自己不屈抗敵。

明清以降,在官府的推動下,張巡、許遠雙雙封神,世稱 「雙忠公」,受到后人的祭祀和崇拜。雙忠公信仰,起自中原,現仍流行于廣東潮汕地區。

一場慘烈圍城戰,就這樣改變了歷史,而被千秋萬代銘記。

但是,在睢陽之戰的整個歷史敘述中,那些被吃掉的女人、孩子和老人,都被輕飄飄地忽視了。

傳統史學家認為,張巡和許遠為了保全天下,主動吃人,并命令守城士兵以人為糧, 「以百易萬可矣」。意思就是,犧牲了三萬被吃的老弱之人,維護了江淮數百萬生靈免遭叛軍大屠殺,這樣的「代價」是值得的。

直到明末清初,人的價值被重新發現后,我們才聽到關于此事的不同聲音。

其中,必須提一下大思想家 王夫之的觀點。

王夫之(1619-1692)。

在《讀通鑒論》中,王夫之說,張巡「守孤城,絕外援,糧盡而餒,君子于此,惟一死而志事畢矣」,「過此者,則愆尤之府矣,適以賊仁戕義而已矣」。作為忠義之士,你張巡與孤城共存亡,能守就守,不能守就戰死,這就是守城的度,超過這個度,就是賊仁戕義,走向仁義的反面了。

王夫之接著說: 「無論城之存亡也,無論身之生死也,所必不可者,人相食也。」

不管處于任何極端情境,都必須守住一條底線,而且這條底線,是人之所以為人而不需要任何理由解釋的。

那就是,不能人吃人。

你不能說,我為了救全天下的人,然后下令吃掉一城的人。

沒有一條無辜的人命,要為了保全他人或更多人,而成為被吃掉的代價。

與王夫之同時期的另一個大思想家 顧炎武,也表達了相同的觀點,他在《日知錄》中解釋「亡國」與「亡天下」的區別時說: 「易姓改號,謂之亡國;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,謂之亡天下。」

帶頭吃人,這就是禽獸所為,不管出于任何高尚的目的,都無法改變這一做法的野蠻性。

盡管在張巡的年代,甚至在王夫之、顧炎武的年代,為了守城而食人的事仍偶有發生。

盡管在傳統社會中,人相食也始終是饑荒與戰爭的后遺癥之一,甚至出現人肉價格不如狗肉的歷史記載。

盡管有人會說,正是由于不得已而為之的人相食才守住了文明的延續。

如果這樣。

那就讓文明毀滅好了。

參考文獻:

[后晉]劉昫等:《舊唐書》,中華書局,1975年

[宋]歐陽修:《新唐書》,中華書局,1975年

[宋]司馬光:《資治通鑒》,岳麓書社,2009年

[清]王夫之:《讀通鑒論》, 舒士彥注解,中華書局,2004年

[清]顧炎武:《日知錄集釋》,黃汝成集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3年

呂思勉:《隋唐五代史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5年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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